在這座城市中,我們經常感到一種視線的恍惚,我們的目光不知該置落於何處,當我們已習慣於媒體所輸送的一個個超距離的景緻時,或許在某個1000/秒的回神瞬間中,我們將驚覺到自己正身處於一片極其平滑、沒有任何意外的地方。在這裡沒有障礙會阻擋我們所欲前往的方向,穢物已遭掩埋清除,它的表皮看起來光鮮透明,乾淨到你願意將它放進嘴巴裡。甚至在這座潔淨的城市中,彷彿已不再需要任何編織個體事件與記憶的機會。如果能夠為它派屬某個適切的形容詞,或許可以說,此刻我們所擁有的是一座懸空晃蕩的「光滑城市」。
因此當今日的每座現代都市皆競相於政治、經濟、文化、幸福感乃至跨界域觀光宣傳的目標中,欲望能成功地製造出如核爆般超規模的抽象統計數字時,隱身其中的微小個人該如何陳述屬於他的個體經驗?面對如此龐大巨獸,我們將如何對其發動個人的個體感知?
這裡聚集了幾位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注於現代都市的創作者,他們經由各自多樣的作品形式,以及於展場中的共同創作,試圖讓城市的觀看角度從模糊不清的遠距離長鏡頭,能夠拉回到創作者個體經驗的特寫鏡頭,藉此去描述出屬於自己的城市感知,藉由片段的組合呈現出另一種都市景緻,同時也嘗試提供一次能夠劃破既定認知的都市想像。
地下莖式的台北想像60│焦點展覽SPOTLIGHT│61(刊於藝外雜誌)
文∣吳嘉瑄 攝影∣鄭安齊、廖震平、吳思嶔
「地方」(place),究竟是什麼?從文化地理學的角度來看,社會、地理學學者艾斯柯巴(Arturo Escobar)認為,地方以特殊的構造聚集了事物、思想和記憶(註1);藝術家兼評論家李帕德(Lucy Lippard)也提出,一個「地方」是充盈著人類歷史與記憶的,地方有深度也有廣度,而這與「圍繞地方的事物、什麼塑造了地方、發生過什麼事、將會發生什麼事」有關(註2)。如果我們再進一步問,台北這個地方,又是什麼?她可以被如何書寫?她的記憶是什麼?又累積出何種思想?可以如何挖掘出深刻的內裡?在此,我先引用城市理論學者林奇(Kevin Lynch)對於城市的解釋,他說:「城市可以被看作一個故事、一個反映人群關係的圖示、一個整體和分散並存的空間、一個物質作用的領域、一個相關決策的系列或者一個充滿矛盾的領域。」(註3)這句話中的每種詮釋皆是望向一個城市的觀看點,一個城市其歷史、文化、群體、個體之間相互纏繞的關係與意義便於其中顯現;而若由此來解讀台北國際藝術村的聯展「大風景地Ⅱ:Sucity-光滑城市」(5月22日∼6月13日),或許不失為一種進入展覽文本的路徑。
「Sucity」是鄭安齊、方致評、秦政德、溫鈞揚、李孟杰、高雅婷、許旆誠、廖震平第二次以城市為主題發想的聯展,第一次則是去年(2009)在嘉義鐵道藝術村的「大風景地-come to pass」。轉移到這些年輕人目前所生活的城市:台北,藝術家們首先討論並各自陳述對台北的觀感,之後再凝聚出主題:「Sucity」各自進行創作。「Sucity」是「sushi」(壽司)+「city」的複合字,對這些藝術家而言,台北就如同一顆美味的壽司,在致力於追求成為光鮮亮麗的國際城市的表皮之下的,其實是內容黏稠、溫熱、混雜而豐富。香港學者陳少紅說:「人們藉對城市生活作出不同的省思『界定自己的位置』,而他們的想像又會『進一步塑造了城市的現狀和個性』。」(註4),此次展出即是一次藝術家們透過各自滲透、介入台北的各種空間、文本脈絡的心得,試圖藉此去挖掘或形塑台北那一層層令人回味感動的內底。
「Sucity」採取匿名集體創作的方式展出,展場中看不見個別作品的介紹,作品也沒有各自的名稱,一層巨大的黑色塑膠布將展場不規則地一分為二:塑膠布架構在展場上方,但塑膠布內仍保留一些空間,下方則以木材、鋼筋鷹架加以結構布置,用以表示「Sucity」所象徵的「上/下」抑或「外/內」的意義,頗有一種指向多義的「地下莖」(rhizome)文本的概念。首先看到的是方致評與秦政德的作品,方致評從卡夫卡(Franz Kafka)小說《變形記》(Die Verwandlung)概念出發,將土壤與植物移植到展場以玻璃箱承裝,土壤中的蚯蚓即象徵了外來台北居民被生活壓力束縛的困頓(在玻璃箱中蚯蚓哪都去不了)。另一個展間內,由一側角落走進黑色塑膠布,可以看見李孟杰與溫鈞揚交替輪播的兩段影片,前者是將一些台北空照景色等與早年電視收播的圓形彩色圖示結合,其中夾雜了熱氣球升空的影像,而後者則拍攝台北捷運景象。一如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所揭示的:這個時代是一個由通訊媒體、資訊網絡相互連結、交換、接觸所形成出之平滑的運算介面(螢幕),由此開展出一幅沒有任何隱喻,事物被通訊與資訊完全消融,以致於暴露得太過明白、沒有祕密的「猥褻」(obscenity)景象,兩人分別由這個時代最不可或缺的通訊與快速移動的交通工具影像,來寓意台北光滑、無瑕的亮麗外表。
而在此之下,鄭安齊散布地上的多口箱子,安靜地流洩出台北潮州街的景色,搭配上他訪談潮州街的老居民─多為年輕時便隨國民政府來台的潮州外省男性,請他們回憶關於潮州的一切的錄音,以及他根據老居民的描述,放上門牌、假想的衣物與老照片,一口口箱子便代表了一個個關於潮州的假想與真實混雜的回憶。這些來自潮州的老居民將潮州同鄉會設置於潮州街,投射出老居民的鄉愁慰藉與補償性的地方認同(為何會認為潮州街代表潮州),老居民與其說在回憶,毋寧說是在想像自己對於故鄉的回憶。台北街道命名上多見此種「遙望故鄉」的安排,整個台北有如一個小中國,透露的其實是永遠無法真正回歸故鄉的失落。而在一些地面角落裡,許旆誠以水塔、鷹架、移植的樹等迷你白色紙雕,呈現出台北的「移動」特質─無論在哪,台北總是充滿變動的意象。高雅婷的錄像作品由正經八百、字正腔圓的旁白,講述一段充滿諷刺與幽默的台北歷史與生活現況概論的假想文本,她藉由民宿實景與台灣古地圖穿插,並搭配藝術家謝牧岐擔任手語播報員的子母畫面,展現台北許多看似嚴肅(好比新聞播報)、實則荒謬的事物與思考邏輯。而一邊牆上,廖震平延續他關注城市邊緣景色的創作脈絡,將兩幅描繪飛鳥與緩緩海浪景象的繪畫製作成燈箱,延伸出在生活流動快速的台北市中心之外,台北人可望喘息休憩的所在。
最後,我以秦政德的「小草藝術學院371特」明信片計畫作為結尾,此計畫中八位創作者各自設計出一款明信片供觀者任意取用書寫,並可將明信片寄回給藝術村。明信片計畫聚集了台北這個城市裡的各種人事物關係,每張明信片中個人私密經驗與回憶的堆積,變成了台北地方記憶的一部分。關於台北是什麼,其實答案就在每個人繁瑣龐雜、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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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葉佳蓉 2010/6/20 | ||
| | 《大風景地》的第二檔展覽——光滑城市,選上的是台灣的第一大都市,台北。光滑這樣的形容詞原先是來自高度開發的大都會,其乾淨、明亮的印象而聯想到的。但是在展覽中我們看見的卻是被光鮮亮麗的外表所遺忘的都會角落:夾於高樓大廈中的老舊建築物、用於尚未完成建築物的鷹架,象徵未完成的建物模型等等,與其說是光滑,不如說在展覽空間裡藉由呈現光滑平面上的皺摺,這些皺褶讓我們重新看見自己視而不見的都會樣貌。 整個展場可以大致分成兩個一大一小的相連展間,在大展間中架設的傾斜垂降布幕將空間分隔成兩大部分,由左向右傾斜垂降的布幕所製造的高低差,讓左半邊的展場呈現類似被包覆的狀態,白色布幕變成一層天花板,作品就被放置在布幕的下面,也像是布幕的內部;右半邊的展場則利用布幕的背面進行了影片的投影,可以感覺到布幕正反兩面不同的氛圍。在這樣的切割之下,這層布幕彷彿隔離了都市的外表和內在,由建築和道路構築而成的都市結構彷彿是外殼,它具有世界各大都會都能感受到的同質性:被高樓切割的天際線和穿梭其中的地鐵,以及霓虹燈交替閃爍的微光等。而布幕內的裝置則相對於這些硬體框架,對身於其中的市民生活做了描述,除了物件陳列、也利用影像作品企圖探討都會人口的生存樣式、思考模式以及價值觀。至於另一個較小的展間中陳列的作品則從另一個面向來接近「都會」這樣的主題,觀眾可以見到被透明塑膠箱裝起土壤和植物,連根莖和葉片都在掙扎著呼吸;也會發現小展間陳列了印有各式圖案的明信片,供大家任意選取明信片書寫並投進現場信箱,明信片將會被展示然後寄到觀眾指定的地方。作品調性的差異也在展間分隔中被清楚地區別,呈現出一種類似展中展的氛圍,然而,這個展中展的呈現方法之突兀讓人不禁好奇當中的策略究竟何在? 大展間中的作品和創作論述中所提到光滑城市這樣的概念較為貼和,在光滑布幕所隔出的空間裡,投影在布幕背面的是熟悉的日常光景:搭乘捷運的經驗,耳熟能詳的是列車在出發關門時、行進時、到站時的聲音,但眼前見到的畫面卻是失焦的、看不清究竟身處何處的畫面,這並不是在行進中移動的風景,每一個畫面迅速地擦身而過;而是一種更接近在移動時,心不在焉的旅客在腦海中所映見的影像,在慣性的移動中對於移動本身的疏離,在熟悉的光景中對於光影本身模糊的處理;這是對於每一個旅人的經驗的敘述,在熙熙攘攘的過客中,對每一個通過的物件都沒有感覺,在作品中所呈現的這種無感覺,正是都會靈魂的寫照:空虛、匆忙,在點與點之間移動,但是每一段移動本身都沒有意義,比起對於都會的反感與逃避,身處其中卻沒有反應顯得更加冷漠。相反的,在布幕的另一面,老舊行李箱裡裝的是被城市遺忘的角落,每一個行李中都有都市中某些人物的故事,藉由物件的陳列,展示不為人知的台北。舉例來說,行李箱中放的是台北的潮州同鄉會的照片和物件,同鄉會的成員大都是舊稱外省人士但其實已經在台北度過大半輩子的老兵,他們在自己所身處的都市中創造一個異地,藉由自己的想像來呼喚一個不存在的記憶中的故鄉,而這樣的皺褶,在大都會台北當中其實屢見不鮮,但這些夾縫卻自動地被其他市民忽略,就好像展場中時而不時出現在角落中的建築物模型,似乎看見但是又沒有看見,都是日常風景,但卻被選擇性感知,忽略其實是觀眾自然會去做的事;這種放大平時被忽視的角落的操作方式,對冷漠而空虛的都會靈魂做出了一種呼喚,呼喚每個人自身敘事的本能,在外地移民比例極高的大都會中,市民都有可能帶著對某個故鄉地的想像來到這裡,行李箱中陳列的每一個物件都有可能是每個人生命經驗中的某種投射,相較於這些行李箱裡面的故事,更多的可能性其實是來自於觀眾自己的對物件的投射,每一種不同詮釋都在重新啟動因為都市生活而封閉已久的想像力,而這些能力本應該是每個人都有的,意義結構的能力,這也是讓人可以從感官知覺的刺激,轉變到抽象語言的文化建構的能力,但是在被慣性所鈍化的生活中我們都已經忘記它許久。 更進一步地,作品所討論的議題從都會生活樣貌更深入地去探討了大都會市民的思考模式,在一個介紹台北的觀光影片作品中,大玩了諧擬的遊戲,一見似乎是一段對於台北的介紹,但內容卻諷刺了都市中,有薪中產階級所幻想的生活方式是不在乎都市的地理環境、氣候條件、甚至也拋棄歷史文化的:亞熱帶的台灣竟然最流行歐式的建築,不下雪的地方也要蓋起尖尖的屋頂和暖爐,而且這還被形容成所有市民最喜歡的居住模式。這段觀光影片呈現出都市人口的思考完全被生活風格所引導,所有的品味和價值觀建構,都來自一種對於生活風格的追求甚至是對於消費能力的證明,而非來自對於在地的環境認知和地主認同的關懷。巧妙的是,這樣的觀光影片,反而比官方單位所準備的觀光宣導短片或文宣,更接近實際都會人口的價值觀:比起無法改變的環境和地理特色,不如想辦法充實物質的滿足。在官方宣傳裡那些透過精心設計與編排所呈現出的台北,其實只是一種國家在建構自我認知時的幻覺,藉由去想像一個外國人的觀看,來做出一個「給外國人看的樣子」,與其說是外國人想看的樣子,其實更接近國家自身所希冀自己被看見的樣子,這樣的幻覺甚至連觀光客都可以輕易的看破,只有製作影片的政府樂在其中,而這個作品藉由這樣的擬倣除了對觀光影片進行了一種批判,其實也是對於一般市民價值觀的一種檢視,影片中有點詼諧但是卻很諷刺的那些現象,不僅只得到市民的會心一笑,並且能夠給人重新評估自己生活方式組成的機會。光滑城市,一個關於都會生活樣貌的描述,呈現的不只是外觀硬體的模樣,更是內在軟體的形塑,身為一個彷彿行屍走肉的都市靈魂,我們都怎麼感知自己的生活?在展覽當中我們有很多機會將自己抽離高樓大廈的都會叢林,進入都會文化的核心,採取另一種觀看的角度,去想像和思考平時視而不見的都會風景,或許是這樣的視野開啟,成就了大風景地。 在整個展覽中略帶異質的就是小展間中,明信片寄出的互動作品,觀眾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明信片,寫上自己的想法並投入現場的信箱,藝術家會將這些明信片作展示之後寄給收件人,有人將明信片寄給自己,也有人將明信片寄到海外,觀眾的社群結構在這個作品中得以窺見:來看展的觀眾不一定都是都會中的在地居民,有一部分其實是來訪台北的旅人。這些明信片成為一種對於台北的都會定位,因為旅人數量的多寡取決於都市的易達性和都市所提供的「機會」多寡,不論這個機會將是觀光旅行上或是經濟就業甚至求學深造,如果不是一個大都會,很難在一個展覽中聚集到一定比例的過客旅人,這現象就更確立了光滑城市做為一個對於大都會的討論之充分條件。然而,不論這個作品呈現出台北有多少程度的都市化或國際化,展覽本身所造成的動員都是明確而可見的,以一個把展覽推往更遠的方式來說,「大風景地」顯然為自己將來的走向留下了伏筆;經歷《大風景地I》和《大風景地II》,下一次,「大風景地」會選上哪一個城市我們還不知道,但可以想見的是,對於當代都會的觀察和注視,將會是持續而不間斷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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